WAIC地下室的AI创业者:褪去光鲜,探索大模型时代的生存与AI变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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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海世博的WAIC现场,想找初创公司的主场H4得颇费一番功夫。
经安检进入主会场,远远只看到会场墙壁上H1到H3的标识。跟随汹涌人群挤进一楼主展馆,几名忙着操纵具身智能机器人的知名厂商工程师翻了翻他们群聊里的展会地图,抱歉地告诉我,他们也不清楚:“这里只有H1到H3,没有H4。你是不是去分会场找找?”
属于初创团队的场地在主展馆地下一层偏居一隅,一道亮黄色的大门默不作声地支在场馆西北侧的角落。穿过这道大门,就是遍布初创公司的一方天地。
来之前,我们知道并非所有的AI创业者与科创公司都对参加WAIC怀抱热情。但对于手握产品与创业理想,又欠缺助力的初创团队来说,参与这次展会是一件有点“不得不去”的事情。
你能轻易辨认出那些为这个机会拼尽全力的人。他们中的一些人,手中用于演示的样机还贴着临时修补的胶带,但站在那里时,目光总在捕捉每一个放慢脚步的观众。一天下来,他们所做的,就是把产品的逻辑和未来的愿景一遍遍说给人听。
也有些人,连展位的方寸之地都无法拥有。他们穿梭在展馆的人流里,胸前挂着的参会证可能是整个团队团队唯一的入场凭证。接到一个现场互动辩论环节的邀请,他们从深圳奔赴上海,只为了在活动方既定的规则内,见缝插针地向现场观众介绍自己的产品和愿景,在一两句话之内讲清楚自己是谁、在做什么,并且期待台下海海人群中,有伯乐精准地识别到与他合作的可能。
凡此种种,这些即时、高强度的自我推销,本身就是一种稀缺的能力,也是许多初创团队的创业者在资源匮乏中不约而同习得的生存技巧。尽管他们中的很多人,在过去有着光鲜的职场履历,但投身创业后,这些履历能帮上忙的地方很少。
不少团队告诉我们,拿到一个展位,交费是最后的事情,如果没有被基金、孵化园等推荐,初创团队往往没办法拿到这张入场券。而对于OPC而言,进场的方式更为严苛,要从近700个项目里争夺22个席位,录取率约为3%。
能拥有一个展位,即便只有5平米不到,在参展者眼中也极具诱惑力。它意味着一次连续3天不间断地被外部世界看到、被询问、与人交换联系方式的机会。这种机会,在许多初创团队日常的创业生活里是稀缺的。
除了研发产品,他们的时间通常被寻找资金和出路占满,与之相对的是,他们与外部的连接往往局限。大大小小的展会,是少数能让他们的产品与真实世界发生接触、进行自我表达的机会,像WAIC这样量级的超大型展会,更是难能可贵。没有一个需要机会的人,会拒绝这样一个展位。
我们和其中的一些人聊了聊,想知道在起点处,当资源、人脉、关注都尚未到来的时候,他们付出了怎样的代价站到了这里,又是以怎样的野心面对世界与未来。
故事一:被塞满的日程表
曾歆勋从深圳来。他没有展位,只有一张参会证。周四登上从深圳飞往上海的航班时,他带了一张参会证和一张排满的日程表。
他们全部的展示机会就是在腾讯小程序在现场举办的快闪活动上,一个互动辩论环节。这个活动不是路演舞台,有自己的流程和规则。曾歆勋要做的,是在规则之内找到一处处间隙,把自家的产品与自己对市场的观察和信心讲出来。这不是一个完美的契机,但却是会场内仅有的机会。
曾歆勋的产品叫“良配”,一款基于AI的婚恋应用。
现场辩题是“AI情感产品要‘用完即走’还是‘长期粘性’”。曾歆勋站的是正方,“用完即走”。他拿过话筒阐述观点:婚恋场景里,用户真正需要的不是跟AI一直聊下去,而是在最短时间内找到对的人,然后离开产品,回到真实的关系里去。产品退居其后,人才是目的。
这个阐述,也符合“良配”的理念。
△曾歆勋在WAIC现场
对曾歆勋这样的初创者来说,这场大会在几天之内把投资人、产业方、媒体、开发者、潜在合作方都压缩进了同一个空间,制造了一个难得一遇的临时生态。平时散落在各个城市、各个写字楼里的人,这几天都在同一个场馆里走动,人和人之间的边界暂时模糊了。
他把这几天的行程排得很满。周四到上海就去见投资人。周五参观WAIC的展览,中午和一位投资方吃饭,聊了整个下午。周六上午和FA沟通,下午参加微信开发者活动。这些日程延绵到周日,穿插着数个正式的媒体访谈。周一离开上海,他也不回广东,而是去南京见一位综艺导演,准备通过与婚恋综艺的合作,把自己的产品推到更多用户的面前。
融资和PR,是他现阶段最重要的事。团队的计划分两块:一边做用户增长,另一边投入模型研发,让大模型学会人际关系匹配。两件事都需要钱,都需要被看见。
过去一整年,他几乎都把自己关在深圳南山的办公室里,带着研发团队训模型、开发产品。曾歆勋上一份工作在Kimi,他说杨植麟也是这个节奏,研发阶段隐于人前,全身心投入产品和团队,到了需要推向市场的节点,再频繁出现,为产品站台。
“创始人需要时刻知道,此刻哪个环节最需要我。”曾歆勋说。现阶段,那个环节在融资,在PR。在上海的五天,他把自己从产品里拔出来,装进一张排满的日程表里。
故事二:商汤001号员工和他AI家庭成员
Leo的展点,是模力社区展位内的一张桌子。模力社区是上海张江打造的垂类模型产业生态集聚区,这次WAIC,他们在自己的展位上划出一片区域,入选团队都能分到一张桌子,Leo在把带来的样机、一台用于展示的电脑和一叠宣传册摆在了桌子上。
Leo和团队的产品叫CookiePi,一款AI角色互动硬件,由一个Cookie触发器加多个Pi角色端组成。用户把角色端放进玩偶、手办、家居摆件里,可以让AI角色以具身形态散落在生活空间里,主动聊天、即兴表演、共同生活。
团队创始人叫徐持衡,是商汤科技001号员工,师从汤晓鸥教授,与团队共同开发的人脸识别技术,是商汤科技早期最重要的技术里程碑之一。2025年他创办酷奇奇,WAIC举办前,刚刚宣布拿了数千万元种子轮融资。
但在WAIC的这张桌子上,这些背景不写在脸上。观众走过来,Leo需要在一两句话之内讲清楚这是什么、能做什么。一天下来,这套动作重复几十遍。左右都是别的团队,声音互相干扰,观众的注意力随时被旁边的演示拉走。
这张桌子对她来说,是这段时间的一个锚点。从5月到现在,团队在跑内测、迭代产品、追每一波流量,节奏快到来不及停下来看一眼自己走了多远。展会逼着他们停下来,把样机摆出来,把产品逻辑讲清楚。在这个过程里,她能感觉到哪里还不够、哪里已经立住了。
△酷奇奇展位
早在两个月前,科技博主“小狮日记”发了一条视频,用AI手搓智能家庭成员,全网播放超过2000万。那条视频不是酷奇奇投放的商单,但酷奇奇的投资人、合作伙伴、上下游都以为在说酷奇奇。
“小狮日记”在视频里埋了一句话,说在找这样子的硬件量产团队。Leo看到了,不仅抓紧时间联系“小狮日记”,也用官号去视频评论区,一条一条地,对每一个说“想要量产”的人说:我们可以。以前她没做过这种在评论区拉人的事。问她会不会怕尴尬,怕被讨厌。她说:“天降流量,考虑不了到底会不会被讨厌,我先试了以后再说。”那天她从评论区捞了30个用户。后来与小狮日记谈合作,怕对方“开溜”,一旦发现对方站起来,她就赶紧按住肩膀:“你等一下!”
近期,为了建立用户付费意愿,和用户使用体验反馈基准测试,Leo开始了付费1000元的MVP测试。参与用户每天需要回答体验感上的问题,包括设备操作是否流畅、角色是否“聪明”“懂你”“有个性”。测试测试日期最后一天的问卷里,会直接问:“如果再也不能使用CookiePi你会失望吗”,80%以上的用户填了“会非常失望”,甚至有人在归还设备的时候郑重其事地拍了告别视频,叮嘱酷奇奇的运营同学,“早点让我和比奇堡家族再见面”。
这批用户的使用时长,也超出了预期。很多人一次用两个小时,如果不是机器没电,她们还能继续聊。为此,酷奇奇做了防沉迷,让机器在充电时不能用。
△酷奇奇团队与“小狮日记”团队
WAIC期间,有内测用户特地来场馆找Leo,想看看产品。三天下来,Leo觉得累但值得。
Leo想好了,回北京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跟产品部门的同事商量定价。作为一款AI陪伴产品,随着新功能上线和迭代,token的成本不好预估,后续还有新功能要上,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年费计划就能解决的问题。
故事三:如果Liblib做了你们的产品怎么办
“如果Liblib做了你们的产品怎么办?”刘如山在和投资人交谈中,被问到了一个这样的问题。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要和已经拿到多轮融资的同赛道明星创业公司直面竞争,她想不到怎么赢。与此同时,她还在面临着两件事:培养出的员工被竞争对手高薪挖角,已经过会的一轮融资最终被撤回。
Mulan AI(木兰AI)创立于2024年5月,除了刘如山外,还有两位创始人——前土豆网的7号员工与前携程网的20号员工。
刘如山近来时常感到愧疚,总念着那笔遭撤回的投资,觉得与自己脱不开干系。她认为,自己并不在一级市场严格的“创始人画像模板”当中,“如果我有从字节出来的产品经理的经历,或者有一个清北的学历,投资人也许就会投进来了。”她常常跟不同的人这样说。
刘如山曾经当过近五年的全职妈妈,在一家世界500强干了12年,还创下某SaaS公司史上最快升合伙人的记录。当ChatGPT出现后,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放弃稳定的工作,加入到AI初创的行列中。
Mulan AI是一家做视频营销Agent的初创公司。在H4展区,和他们一样在做AI视频的创业公司,有一整列,几乎涵盖了这一赛道的所有可能性。在Mulan AI的展位隔壁,是一家清北背景的年轻团队,在创业之初迅速拿到了第一轮融资。位居其中,Mulan AI并未显现出明显的过人之处。
Mulan AI是行业里最早推出融合画布、工作流与视频Agent的团队之一。区别于行业里常见的输入指令直接生成视频,Mulan AI可以让AI来进行画布编辑与工作流编排,将创作流程封装为可复用的工作流模板。具体来说,用户可以输入脚本,平台能一键生成统一风格的角色、场景、物品等数字资产,支持用户逐帧调整时长、旁白、视觉参数等细节,AI自动完成初剪。
△Mulan AI生成工作流界面,图源:官方
创业的世界里,不可能每个参与者都能品尝胜利的果实。一年来刘如山逐渐意识到一个现实:视频AI赛道的头部厂商,如Liblib等字节系创业公司,产品迭代速度相当快,与其直面竞争是不明智的。
这次来WAIC,她决定把融资的事情先放一放,希望能链接上更多的客户,并逐渐开拓海外市场,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故事四:想成为乔布斯的年轻人
SlashVibe是一台半个手掌大的灰色电脑外接设备,出现在WAIC现场时,它还是一台尚未覆漆的工程样机。王炳翰说,正如iPod之于乔布斯一样,这台SlashVibe只是他打开未来愿景的敲门砖。
他站在人群中的姿态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热忱,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捕捉每一个放慢脚步的观众,为他们讲述准备好的完整讲解,把产品的逻辑、团队的思考、未来的想象,一遍遍地说给人听。
王炳翰与合伙人罗丹滨的团队叫“自然映射”,产品是一台名为SlashVibe的外接硬件,帮助使用者更高效、有序地调用电脑里的AI Agent。为了站到WAIC的展位上,他们赶了半个月的工,第一次把嵌入式外机和软件部分完整串了起来。团队正调整设计形态,计划在11月投入生产,首批约5000个。设备的最终形态虽为无线连接,但为了现场演示的稳定性,他们还是决定用数据线把硬件与电脑连接起来,展出时,样机的链接线一端,上还贴着白色的临时用于固定的胶带。
△展会现场的SlashVibe样机
去年刚做SlashVibe的时候,很多人无法理解,为什么人们会需要一个新的交互设备来跟AI做输入和输出。投资人反复问他们:这个需求真的存在吗?到了今年4月再融资,同样的问题仍然被提起。王炳翰和团队花了很长时间,去解释“为什么”。
转变发生在6月30日。OpenAI发布了一款联名键盘,定位为面向AI开发场景的专用输入设备。等到7月再聊融资,王炳翰发现,问题变了。对方不再问“为什么要做”,而是问“你们要怎么做”。
“对大公司来说,证明一个需求的存在只需要说一句话。但对小公司来说,把同一件事讲清楚,要付出的则多的多。”王炳翰说。团队自创立就相信这个需求必然存在,信心的来源不是大公司的动向,而是前期反复做的用户访谈、用户体验测试和深度思考。OpenAI的入场让事情在外界眼中变得确定了,但这份确定不是由他们来完成的。
他把这称为“初创团队的无奈”,停了停又说:“但可能也是初创最有趣的地方。”
△自然映射团队
王炳翰面对投资人时,总能感觉大家需要的是一种“非共识的确定性”:既要在共识形成之前入场,又要确定这个需求确实存在。这本身是一个悖论。一个产品在多数人还没看懂的时候投资回报才可能是更大的,但投资人又需要它被证明是“确定会被需要的”。在被证明之前,你不够确定,在被大公司证明之后,你又不是稀缺的了。
△王炳翰
SlashVibe是王炳翰与罗丹滨实现野心的一个起点。他们的愿景,是做AI时代的入口。他把这比作乔布斯创造苹果手机的过程:“在造出来iPhone之前,先造出了iPod。SlashVibe就是我们的iPod,是我们展开愿景的第一步。”
故事五:3%的录取率
H4馆的175个项目中,有22个席位是OPC(一人公司)项目。获批展位入场前,近700个项目经历了八个赛区的“独立先锋挑战赛”,经历数轮比拼,决出了22个入场名额。
文浩因拿下武汉赛区的铜牌,以展商的身份进入了WAIC会场。
现场,他总是时不时从展位上消失——除了照顾自己的展位,他和很多OPC项目创业者一样,要抽时间去其它摊位串门,看看同行在做什么。对于这些“闯”出来的项目来说,WAIC是一次难得与行业见面、交流想法的机会。由于人手太少,他不得不在守住摊位和出门看看之间来回切换状态。
从腾讯离职后,文浩开始探索各种创业的可能性,他目前在做的是安全可信的Agent执行环境,并拿下了足够维持项目生存的订单。
△偶尔空荡的摊位,图源:作者拍摄
对于OPC而言,让产品被看到,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文浩有自己的办法。WAIC开始前几天,他在自己的平台上做了一个关于WAIC活动汇总的网站,到今天为止,这个网站已经注册了2000多名用户。想要在短时间内快速获得用户,文浩的做法是,添加了50多个WAIC面基群,在群里做起了地推。
另一位OPC项目负责人崔永兴,做了个可以在微信对话框记账的小程序,叫“点记账”。为了推广产品,他开始坚持不懈地发小红书。最初这些推广帖子每天只有几十个浏览数,这显然不是他想要的。不过,他很快找到了窍门,切换路线转向了热门帖子的评论区,“帖子火了,连带着我的评论都能上千赞。”
靠着这个零成本的方式,两个月的时间里,点记账的累计用户数超过了两万。在付费订阅上,用户想要成为成为会员,30元即可永久买断。和微信高绑定、功能简单、容易触达用户,成了用户选择点记账的原因。
自今年5月被裁员后,崔永兴一直在专注做小程序创业。尽管收入暂时只够交房租买零食,但对他而言,这已经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开始。
创业是一趟孤独而不确定的路途,对于OPC创业者来说更是如此。一名OPC创业者曾对《智能涌现》感慨,做OPC创业,再多的困难当前,最不稳定的因素,其实是创业者是否坚持的决心。
眼下,崔永兴似乎也步入了这种状况。来WAIC,他希望能在这里想清楚未来的去处,是要All-in点记账,还是再看看其他工作及创业领域。
文章来自于微信公众号 “智能涌现”,作者 “智能涌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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